在亦庄，万物皆可跑。
除了无人车、机器人，甚至还有鸵鸟。4月7日，亦庄不少人抓拍到一只鸵鸟跑上“鸡动车道”的画面。有人“怀疑”这是新型机器鸵鸟。有人说，鸵鸟上路，肯定是为了考验无人车，光能识别车不行，还得识别鸟。也有人感慨它目标坚定、时速惊人，比旁边的T1有轨电车快多了——提到T1，这是一条贯穿亦庄南北的有轨电车线路，因其速度慢、准点率低、等红绿灯时间长，成功被赶时间的打工人拉黑。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亦庄成为一个充满传说的地方。
有网友这样描述自己第一次去亦庄的场景：看见无人驾驶汽车行驶过阳光灿烂的空旷街道，看见两边整齐林立的高楼，感觉自己到了未来都市。
这里安静又热闹，无人车遍地跑，现在机器人也开始夜跑“健身”了，仿佛一个“热热闹闹的无人小镇”。
亦庄，已经这么魔幻了吗？我来到亦庄，看一看“未来”的样子。
在无人车上撤回一个“投诉”
离开城区，乘着地铁一路向南，走出荣京东街地铁站，便到了亦庄的核心地段。街面上很繁华，车多，人也多，道路两旁写字楼林立，看起来倒是与北京的其他地方没什么差别。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时不时总有无人出租车缓缓从面前驶过，让人又感觉像是钻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来到了一个平行宇宙。
亦庄街上的无人车太多了，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等不上几分钟，便能见到一个顶着雷达、驾驶舱里空空如也的车辆迎面而来，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排在车流里、停在红灯前，然后再一启动，随着繁忙的车流，一个丝滑的转弯从道路拐角消失。
▲ 亦庄街头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图 / 作者供图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一个保安告诉我，对无人车没什么感觉，因为并没有影响自己生活，“它跑它的，我们过我们的”。另一个上班族则说，他来亦庄上班，从无人车测试就开始看，“看了几年，也就习惯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无人车早已悄悄融入了亦庄的轨道。2023年7月7日，北京正式开放了智能网联乘用车“车内无人”商业化试点，而自动驾驶示范区就在亦庄。随后几年里，百度萝卜快跑、小马智行、文远知行等众多无人车品牌先后在亦庄地区开始落地运营。截止到2025年，短短两年，“北京高级别自动驾驶示范区”从亦庄向周边扩展到600平方公里范围，已有超过1000台各类型无人车上路，不光有出租车，也有清洁车、巡逻车、无人小巴和无人配送车。
▲ 无人驾驶巡逻车。图 / 作者供图
亦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刚刚还看到一个清洁工在扫地，转过街角，就看到一台无人清洁车正缓缓驶过。
但对于刚到亦庄的人来说，视觉冲击感还是很强烈。我的朋友阿剑家住通州，在亦庄工作，单程几十公里，每天都要经过一大片麦田。他形容他的感觉像穿越，“你才看到一大片农田，忽然眼前就出现了一辆无人车在路边慢慢悠悠地打扫卫生，好像前一分钟还身处农业社会，后一分钟就来到了赛博朋克的科幻世界。”
作为传统汽车的坚定支持者，他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辆新能源车了，“无人车现在这么厉害，以后自动驾驶一普及，把人都取代了，自己不就跟不上时代了吗？”
自动驾驶起码现在还不会取代人类司机。就算是在亦庄，想要体验无人出租车，也只能在限定的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和传统出租车相比，无人出租车不光不能随叫随走，还只能提前下单，在指定的车站等待。
▲ 亦庄的自动驾驶体验站。图 / 作者供图
车站700多个，涵盖了地铁、商圈、住宅区和工业区。我出来的地铁口就有车站，等车的人也很少。一个女孩的目的和我一样，只是为了体验一下无人驾驶是什么感觉。除此之外，她更大的动力则在于，“第一单免费”。
想要无人车服务，只能在各公司的APP和小程序上输入上车地点和目的地。我叫的车起步价16元，等待了3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便慢慢悠悠停在了面前。扫开车门上的二维码，点击开门按钮，车门便徐徐打开。车内无人，全靠语音指引，车门一关闭，一身性命就交给了无人驾驶。
虽然从车站到博大公园，路程不到两公里，可看着方向盘在空气里自顾自来回旋转，即便心中早有预案，还是多少有些忐忑难安。贝多芬说：“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现在方向盘都扼不住了，那只能听天由命，任凭AI摆布。
▲ 无人驾驶出租车。图 / 作者供图
客观来说，无人车确实四平八稳，不用担心遇上脾气暴躁的路怒症司机，也不用和司机没话找话。然而正当我放下心来，享受科技带来的安宁时，车却对着前方猛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也多亏了安全带的加持，我才没撞上椅背。
“X。”
下意识一句脏话。等缓过神来，看看车前，看看四周，我既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动物。不知道车怎么就停了，停得莫名其妙。
可我刚要吐槽，话又憋了回去，忽然意识到，就算骂人，也别想有任何回应。换一个角度看，无人车果然有无人车的妙处，没人可骂，也就没有争端。
跑步被机器人超过是什么体验？
无人车在亦庄不稀奇，人形机器人在亦庄也不稀奇。
在亦庄和无人车一样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人形机器人元素了。公园里有机器人塑像，篮球场上画着机器人海报，甚至还有机器人4S店、机器人主题餐厅等。而据公开数据显示，亦庄有机器人及具身智能生态企业300多家，产业链规模突破了百亿元。
众多的机器人企业，也让亦庄成为了机器人的地盘。就在去年4月，亦庄举办了第一届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比赛。20支机器人同场竞技，最终6支机器人完赛，前三名分别由“天工”“N2”和“行者二号”获得。而比赛中的许多瞬间也成为了网络上的热搜，比如有的机器人跑着跑着摔掉了脑袋。
▲ 2025年4月19日，北京亦庄半程马拉松暨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图 / 视觉中国
不管过程如何，这场比赛本身，都具有格外重要的象征意味。正如新闻报道里所说的那样：一款机器人可以在半程马拉松比赛里完赛，至少说明其在算法、材料、电机设计、结构设计等各个领域都已经非常成熟。
阿剑告诉我，那场半程马拉松让他开始意识到，“人形机器人正在从玩具变成工具”。他毫不怀疑迟早有一天，人形机器人会率先出现在亦庄的大街上，“已经有了无人车，再来点机器人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 机器人表演拳击。图 / 作者供图
越来越多人开始在亦庄和机器人“邂逅”。在小红书上，有人拍到了人形机器人在南海子公园里跑步的画面：机器人蒙着黑布，甩着双臂，迈着双腿奋力狂奔，除了那一串电机的嗡鸣声，姿态已经很接近真实的人类。有跑步者在科技园跑着跑着，被机器人超了，目测“配速有5分了”，这意味着它可以在1小时45分钟里跑完半马。业余跑者要完成这个配速，可能需要半年以上的规律训练。评论区甚至开始讨论机器人跑步的姿势，“垂直振幅=0”“坐姿跑步”，都是人类无法达成的状态。
3月14日，为了备战第二届机器人马拉松，亦庄机器人夜跑的视频更是刷爆了各个社交平台。20多个机器人，在夜半无人的亦庄街头头也不回地集体狂奔。才华横溢的网友们评价这场景像机器人在集体越狱；也有人叹服：现在连机器人都这么卷。
无怪乎有网友感叹：亦庄是硅基生命的应许之地，一切碳基都是异端。
▲ 正在跳舞的机器人。图 / 作者供图
对于机器人走进个人家庭，不少人急不可待。有人说：“还要训多久才能开始干正事？比如给我拿快递。”也有人一句道出打工人的心声：“能不能替我上班啊？”
当然，就算亦庄机器人密度再高，现阶段想要在街头遇上人形机器人，需要时机，更需要运气。与其到处乱跑寻找踪迹，不如换一种方式——比如，去吃个饭。
“机器人焰究所”位于亦庄，是北京首家机器人主题餐厅。一进门，就能见到人形机器人立在吧台后。左手边的叫做“小柒”，被打扮成了齐耳短发的女孩；右手边的叫做“希尔”，穿着红色西装白色衬衫，显然是个男性酒保。
▲ 机器人主题餐厅里的“小柒”和“希尔”。图 / 作者供图
“小柒”和“希尔”，都是仿生机器人。有着和人类一样光泽的面部皮肤，能够做出眨眼、微笑等细微的面部表情。不过该说不说的是，就算面部再像真实人类，活动时那种一帧一帧的卡顿感，依然让它们摆脱不了“非人”的感觉。
这次略显惊吓的第一次接触还带来了另一个后果，当我回过头去，忽然一刹那，有点儿分不清身后站立的工作人员是碳基生命还是硅基生命。直到发现他们肢体动作无比流畅，这才停止了胡思乱想。
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两个仿生机器人主要用于迎宾工作，参观者可以按下他们面前的按钮，通过麦克风跟它们做简单的沟通交流。
▲ 仿生机器人“小柒”。图 / 作者供图
除了“小柒”和“希尔”，饭店里还有“李白”“苏轼”和“牛顿”三个仿生机器人，称得上学贯古今、中西合璧的“混搭”。
听起来很梦幻，但真实对话又是另一番场景。
我问：“东坡东坡，请用斯瓦西里语翻译《石钟山记》。”
“苏老先生”沉默数秒，老老实实回答：“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你的问题……”
换成真的苏东坡来了，至少要甩一个白眼才对。
就餐当中，“李白”和“苏轼”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了冷笑话——一个要做分子料理，一个要做东坡烤串。
但令人无奈的是，无论“李白”和“苏轼”，明显能听出他们的声音是来自音响设备，嘴巴一张一合，更像是拼命对口型，表情和肢体动作也还比较僵硬。
▲ 仿生机器人“苏轼”。图 / 作者供图
诚如一些专家所说的那样，机器人要实现产业落地，真正需要克服的难题是如何与物理世界深度交互完成各类操作任务。餐厅工作人员也坦言，“这些机器人现在只能做表演，其他的功能还在开发当中”。
不过虽然机器人彻底取代人类工作尚需时间，但通过机器人大世界里“机器人4S店”的展示，也多少可以窥一窥未来的可能性。这里集合了上百家机器人厂家的产品。从脑电波控制的小汽车，到在水里面游来游去的机器鱼，各种过去科幻电影里才有的场景，正在初露端倪。
▲ 机器鱼在水中畅游。图 / 作者供图
事实上，在现实世界里，除了无人车，一些产品也已经更深入地参与到了人类的工作当中。在医疗层面，2024年，武汉协和医院车谷院区的医疗团队就在机器人的辅助下，成功完成了一台膝关节外侧单髁置换术；2025年，空军军医大学的“自主式口腔多功能手术机器人”，自主完成了正颌手术中的截骨与骨块定位任务。
而在人形机器人领域，2025年12月17日，宁德时代启动了全球首条实现人形具身智能机器人规模化落地的新能源动力电池PACK生产线。据新闻报道，机器人“小墨”上岗后，当日工作量提升整整了三倍。
也就在今年3月份，全球首个机器人养老驿站在亦庄正式启用。媒体报道里，在这家养老驿站里，不光设置了炒菜机器人，还配备了艾灸机器人和按摩机器人。
在一楼的餐厅，我看到一台点菜机器人，看起来更像个人形售卖机，需要手动点单，还不能语音操作。二楼的房间也还没看到有人入住的迹象。
目前，“机器人养老”更像是在提供一种展望。但无论如何，“机器人养老驿站”的出现，证明了“机器人养老”正从构想迈入现实。
▲ 点菜机器人。图 / 作者供图
人会被机器取代吗？
随着无人车和人形机器人的出现，网络上关于机器人会不会彻底取代人类的讨论日益激烈。一方面，有人渴望机器人早一些让自己从繁琐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也有人对这样的趋势产生了隐隐担忧。
身处在亦庄的人们，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一个网约车司机小哥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不担心无人车会抢了生意，理由是无人车跑了两三年了，没感觉到对他的生意造成任何影响。相反，他觉得无人车不错，“跑得也不快，也没听说发生过事故。”
一个酒店的小哥则告诉我，自己只“图便宜”坐过一次无人车，那时候车上还有司机，虽然那个司机其实并不进行实际操作。
“没有司机的无人车没坐过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没有司机，总觉得不安心。”
▲ 亦庄街头的无人驾驶车辆。图 / 作者供图
阿剑也持有类似的看法。尽管他觉得无人车的确科幻，在未来一定会走出亦庄，大有可为；但另一方面，他又始终担心安全性。“道路上的情况很复杂，机器能完全替代人吗？”
这样的讨论很难有一个结果。不过在亦庄，许多机器人产品正在尝试完成更多人类工作。
在机器人4S店里，陈列着一台咖啡机器人。讲解员介绍，只要设定好程序，这台机器人就能自动制作咖啡，甚至还能像人一样做拉花。网络上，我看到过别人展示，输入自己的照片，就能做出人脸拉花，然后“把自己喝下去”。只不过机器也有翻车的时候，我的拉花就变成了一摊悬浮在咖啡表面的白色液体。
▲ 咖啡机器人。图 / 作者供图
咖啡机器人早已出现，但街面上成千上万的咖啡店已经给出了答案：想替代人类，还不够格。
大名鼎鼎的煎饼果子贩卖机也是如此。一个蛋7.99元，两个蛋9.99元，可以选择是否加辣、加葱花。其他选择一概全无，连最经典的“要不要加香菜”都完全省略。
等待煎饼的过程更是煎熬。一上来就是三四分钟给铁板预热，接下来的制作又慢吞吞地需要好几分钟。也别指望能有什么独家秘方，无非先把面抹匀，然后打鸡蛋、撒葱花，最后翻面，再折叠出炉。唯一不同的是，街头大妈们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这台机器却把摊煎饼做出了太极表演般的庄重仪式感。
▲ 煎饼机器人。图 / 作者供图
至于味道，那是很符合对机器人的刻板印象了。优点是煎饼摊得很匀称，叠得像军营里的被褥，缺点是跟街头大妈一比，面皮偏厚，而味道就算加了辣椒，还是略显寡淡。
一名网友评价：科技再厉害，也替代不了老味道的温度。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没有烟火气。
在亦庄我东奔西走了一天半，也只在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两台煎饼机，一台在机器人养老驿站，一台在机器人餐厅门口，暂时也称不上火热。看到我买了煎饼，才有人也好奇地过来了。
▲ 机器人做出来的煎饼，少了点烟火气。图 / 作者供图
不过亦庄奇妙的地方可能也就在于此。各式各样的创意诞生于此，而理想与现实也在激烈交锋。
不管怎么样，在亦庄，人们可以率先感受到“未来已来”。“魔幻”的亦庄正吸引博主和游客前去打卡，每年4月举行的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大赛、8月举行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也已成为亦庄的“机器人小镇”标签。
30年前，亦庄还是一个“遍布庄稼地”的“北京亦庄工业小区”，如今，其机器人产业链规模已占北京市机器人产业的50%。2025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产业发展”主论坛上，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发布了“具身智能机器人十条”，包括每年发放一亿元的“数据券”来引导企业采购数据产品、为开发者团队提供各种要素支撑、对人形机器人销售提供补贴等措施。
这一切，都在加速亦庄朝“忙忙碌碌的无人小镇”进化。未来，在亦庄的街上还可能出现更多新鲜的事物在奔跑。
就像去年那场半程马拉松大赛一样，我们无法预知哪一个机器人能够冲过终点，但可以看到它们正在奋力向前。
据说，今年的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大赛，人要跑不过机器人了。
离开亦庄时，一个画面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在前一天，夜色降临，人们归去，工厂熄了光，只有街灯明亮，映衬出了一片岑寂和荒凉。亦庄又变成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亦庄。忽然之间，我觉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响动，回头一望，只见一辆无人巡逻车正在不远的地方闪烁着蓝红色的光。
它默默地追赶着我，默默超越了我，最后默默把我甩在了身后，径直朝着朦胧未知的前方一头扎了进去。
▲ 亦庄夜晚的无人驾驶巡逻车。图 / 作者供图